舒勇
运用人工智能来进行艺术创作和探索,是我这些年重要的工作。这几年,人工智能的发展有了质的飞跃,于是我踏上了一个新的创作征程——每天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创作一幅作品,同时坚持每天用画笔与人工智能对比创作。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实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方式与维度。
经过六百多天的坚持,我触摸到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的逻辑。我逐渐发现,原始的人性、直觉的本能、粗犷的技术,人工智能目前无法替代;不能形成经验、没有规律、没有系统、没有共识、没有标准的东西,人工智能无法替代。这予我启迪,挑战人工智能不断形成的经验、规则与逻辑,将成为人类未来的主要工作方式,或者说,这是人类保全自身的最有效的方法。有温度的、感性的、不确切的、偶发的东西将成为人类最有价值和最美妙的东西。
生成式人工智能创作的作品总是像一个魔幻世界、超现实主义世界,常与我们的经验形成错位。其实主要是因为AI幻觉的存在。所谓AI幻觉,指的是人工智能系统生成的内容与真实数据不符或偏离用户指令的现象,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事实幻觉和忠诚度幻觉。例如,AI在回答“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是哪座”时,可能会错误地指出是北京房山,而不是珠穆朗玛峰。这是典型的事实幻觉。AI在执行任务时可能会偏离用户的指令,例如在解释成语“龙飞凤舞”时,可能会提供舞蹈教学视频,而不是文字解释。这属于忠诚度幻觉。AI幻觉产生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数据的局限性,我们训练数据的不完整或偏见可能导致AI生成错误信息。还有就是模型的缺陷,AI模型的算法和架构可能导致其对上下文和逻辑的理解不足。
如果从艺术的创作来看,AI幻觉对创新具有积极意义和价值。AI幻觉实际上是一种创造力的表现,它允许AI模型在某种程度上发挥想象力,创造出现实中不存在的事物。这种创造力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创新和发展。
因此,AI幻觉在特定领域展现了巨大的潜力。在艺术创作中,AI可以通过幻觉产生前所未有的创意,为艺术家提供灵感和新的研究方向。这种能力在探索未知领域时尤为重要,可以帮助人类突破现有的知识框架,发现新的艺术表现形式。每当我在屏幕上点击生成按钮,一幅幅超乎想象的艺术作品便在我眼前展现开来。它们或真实或立体或震撼,让我仿佛置身于奇幻世界。每一次的生成,都像打开了一个想象的新维度,让我对艺术的边界和可能性有了更广阔的认知。
然而,随着创作的深入,我也开始逐渐意识到人工智能创作的局限性。尽管它能够快速地生成高质量的艺术图像,但那些作品往往缺乏灵魂和深度。它们像是被精心雕琢的工艺品,虽然精致却缺乏生命力。我开始重新思考那种通过画笔与宣纸亲密接触、通过墨色与肌理传达情感的传统绘画方式对于我们的价值。
我决定拿起画笔,创作巨幅山水画。第一天的创作就碰到了障碍,因为人工智能创作的高效与图像刺激,使得我一下失去了对传统绘画的创作激情,觉得传统艺术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
但逐渐地,在长达一年多的巨幅山水画创作过程中,我认真琢磨分析色彩、线条、笔墨、构图、层次、冷暖、情绪、平衡、阴阳、技法,并且感受到这个过程带来的各种奇妙感受与快乐。画云的时候,能够在水墨交融的过程中,通过墨分五色营造的万千变化中,看到气韵生动与波澜壮阔。画山石的时候,通过蘸满矿物质颜料的毛笔与宣纸的摩擦形成的独特皴法,把大自然的神奇表现得生动而立体。这个奇妙快乐的过程,让我真正领悟道法自然的意义,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每次创作之后,我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获得很多无形的能量,让自己对生活充满希望与热爱,并且找到了巨幅山水画创作的纯粹性、精神性、史诗性以及仪式性。
我觉得传统绘画必将成为人工智能时代下,人类释放最真挚情感的仪式现场,成为人类最朴素同样也最珍贵的文化生活,是抵御精神荒漠和文化衰落的坚固堡垒。对于我自己来说,传统绘画更是我用来消耗时间与生命的一种美妙方式,让时间流逝与生命的损耗变得有意义,变得有迹可循,让自己的灵魂在喧嚣的世界里变得有重量。
(作者系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