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

　　转眼近半个世纪了，一直想说说发生在47年前的一段故事。

　　1977年10月12日，国务院正式确定恢复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制度。让停止了十年高校招生的社会嗅到了春天的信息。

　　我是1972年冬天高中毕业的，在岳阳县小饶港水库和新墙河沙河大渡槽工地当了四年民工，尔后又在当地长安学校当了一年代课教师。听到有关恢复高考招生消息时，我正在学校的学农基地劳动。

　　当时学校几位老师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我也参与了他们的议论。但是，从校长到一般老师，都对我有无资格参考是持怀疑态度的，没有别的原因， 就因我祖父是“地主”、父亲是“小土地出租”成分。这时在岳阳四中当教师的父亲给我来了信，鼓励我一定要参与复习准备高考。在左右纠结的情况下，我便想到了《湖南日报》，想到了那个“湖南日报革命委员会群众工作组”主持的“群众信箱”。

　　11月4日，学农活动结束后，我在煤油灯前写了《出身不好的适龄青年能否参加高考》的信。信写完后，次日一早便赶到公田镇，将信件放进邮局门口的邮筒里。11月6日，报社就收到信了。我对《湖南日报》一直以来心存感激的是，在每天以麻袋计数的众多来信中，他们能将各种内容的来信择拣出来，分类登记，然后又对应着转向相关单位处理，这工作量得有多大啊，又需要怎样的责任心啊！

　　信件转给了权威部门。省委招生办在11月28日庄重地给予了回复“……按中央的文件精神，是可以报考的……”我接到信后，第一时间就赶到区教育办报了名。

　　1977年的高考，是唯一一次在冬天进行的。时间是12月17日至19日。17日上午的第一场考试是语文。当我接过试卷且看到作文题《心中有话向党说》时，心跳突然加快，真心觉得参加这场考试的不易，内心里充满了对党、对所有帮助我取得高考资格的人的感激。文章就是如下激情式开头的，且一韵到底：“心啊，你慢点儿跳，慢点儿跳，让我静下来，把心底的话儿向党倾吐，把我真实的思想感情向党汇报…… ”随着心跳的加剧，文字似有点脱缰了，感觉到有太多的话要“向党说”。于是，接下来所“说”内容，为当时语境所不能接纳。“可是，我的父亲是个教师，在‘四害’横行的日子里，‘臭老九’的孩子怎能进高校……”悲剧了，因为这段激情诉“说”，作文被阅卷老师判了0分。判0分的理由很充分，是因为考生借“向党说”的机会发泄了对社会的强烈不满。

　　按当时规定，打满分和打零分的试卷，都要经由阅卷组长审定。组长读了这篇文章，立即抄了下来，又一传十十传百地手抄着，抄出了阅卷地岳阳、抄出了湖南，也抄到了大领导的案头。不久，省里高招委派人到了岳阳地区，在一次全体阅卷老师集中讲评此卷的大会上，由一位王姓女老师上台念诵了这篇作文，全场听众由初时的默听到抽泣之声四起，最后在沉默数秒后爆发出满堂掌声，“0分”命运作了彻底颠覆，变成了满分作文。一时传为佳话，手抄本迅速遍及大江南北，手抄本作文更成为后来连续几届考生复习时的必背范文，版本有数十种之多。

　　我最终被湖南师范学院岳阳分院所录取。1978年3月底到学校报到时，《湖南教育》杂志正式发表了《心中有话向党说》的高考作文，一时成为同学间的热谈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