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龙元
秋分的尾巴渐渐隐去,寒露冒头了,天气还沉睡在三伏。在调元渡口等船时,我口渴得要命,就近走进一户老乡家讨水喝。这户人家住的是吊脚楼,年代有点久远,褶皱斑驳的木板墙,平整光滑的门槛石,苔藓叠生的青黛瓦,处处显现沧桑感,但干净清爽。
推开半掩的房门,一对中年夫妇在厅堂剥玉米。见我进来,夫妇俩起身打招呼,知道我来意后,女主人提起桌上水壶斟水。壶里水不多,她一边斟水,一边叫丈夫去打水。男主人从壁上取下小木桶,竟然走到吊楼回廊边,将桶丢进河里。我端着女主人递来的塑料杯,一脸茫然:能喝吗?
女主人猜出了我的心思,笑说:“没事,河水干净,烧开了能喝,我们煮饭做菜饮用,都用这水。”我将信将疑尝了一口,果然清凉甘甜。我仰头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你们城里人都喝这里的水呢。”女主人指着楼下的江面,一脸自豪。
顺着她所指方向,只见宽阔的江面碧波荡漾,水质清澈。虽然已过秋分,但岸边仍然绿树葱翠,草木葳蕤。这里是湘江上游一段,位于东安县紫溪市镇内,湘江入湘第一大湾所在。
数年前的一个秋天,我曾来过这个渡口。那时的河面上到处漂浮枯枝败叶,甚至死鸡死鸭,岸边树木稀稀疏疏,渠沟水毫无节制往河里灌,两边山头的洗矿水肆意狂泄,河水浑浊不堪。
“以前这河水烧开也不能喝吧。”喝完水,我与夫妇俩闲聊起来。男主人姓伍,女主人姓黄,从曾祖父开始,世代生活在湘江边,几代人目睹了湘江从清变浊、又从浊变清的点点滴滴。
“是的,以前用来洗手洗脚都嫌脏,洗了不用井水冲冲,饭都吃不下。”女主人快言快语。男主人说,小时候,门前的湘江水一年四季清清悠悠。但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水质遭严重破坏,一天不如一天,2000年后愈发不可收拾。幸运的是,2013年起,河水一年年清亮起来。他指指屋前一口久弃的井,补充道:“以前我们村吃水都靠打井,不过现在不用了。”
我知道,为了还湘江“一江碧水”,湘江保护与治理被列为省“一号重点工程”,责令各地采取强硬措施在湘江流域封山育林禁渔、整治矿山开挖乱象、搬迁污染企业等,力度之大前所未有。这触动了一些村民的眼前利益,我的一位亲戚便是如此。
记得2016年中秋节后,这位亲戚找到我,说他平时靠在湘江里捕鱼、开沙船、洗矿砂挣点钱,现在政府突然禁渔禁沙、查封矿山,他被安排进一家台资鞋厂上班,十分不满。但去年春节,他又特意来告诉我,每个月在鞋厂能拿4000多元工资,比以前稳定、舒适多了。他也看到了湘江的种种变化,说住在湘江边的乡亲们,享受到了生态环境治理带来的红利,或发展生态旅游,或规模化创办种植养殖业,或加工野生养生茶,或在企业当工薪族,各有各的新门路,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对我来说最直接的红利是,前两年,县城10多万人的生活用水,一直抽的是重金属超标的地下水,现在则直接从湘江河里取,无须净化。还有,随着蓝天、碧水、净土保卫战效益的凸显,河流两岸鸟语花香,生态优美,政府顺势而为,建立起紫水国家湿地公园。目前紫水湿地已成为一张靓丽的生态名片,公园也成了人们休闲观光的最佳场所。
从吊脚楼出来,渡船已靠岸上客,我登船而去。船在水中行,近处,股股浪涛从船底向四周翻滚。放眼望去,远处层峦叠翠,微风下,宽阔的江面泛起层层碧绿波纹。江岸,一条条取水管延伸至附近村庄,那是村民在将湘江纯净之水引入自家厨房。
一江清水白鹭舞,两岸风光惹人醉。船至江中心,一群白鹭在芳草萋萋的沙洲上闲游嬉戏。它们见人靠近也不惧怕,反而展翅高鸣,同我们打招呼。在青山绿水间泛着舟,我想,生活在湘江河畔的人们,真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