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

　　手机铃一阵骤响，胡眼镜翻身坐起。透过窗户，山那边的太阳正向山顶攀爬，天空鱼肚白渐渐演变为殷桃红。胡眼镜穿好衣服，开门往外走。

　　胡眼镜叫胡建梁，乡政府的农技师。振兴乡村工作中，县里选派他在顶云村任科技特派员，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胡建梁农学院毕业后，就一直窝在乡政府，一眨眼工夫二十多年过去了，小胡变成了老胡。原来戴近视镜，村民叫他胡眼镜，现在摘了眼镜，村民仍叫他胡眼镜。他不恼，笑嘻嘻地应着，感觉这称呼符合他与村民的关系，绰号含有几分亲切感。

　　胡眼镜骑上摩托车，摩托车后面绑着两个塑料箱，“嘟嘟嘟”一溜烟消失在乡村小道尽头。

　　胡眼镜要去顶云村岩石坳的桃满爹家，他摩托车后面箱子里装的是谷芽子。桃满爹家一亩八分田，大小不一有六丘，桃满爹称之为斗笠田。胡眼镜驼着秧谷，就是去桃满爹家的斗笠田播种。

　　今年开春，阴雨寒冷日子多。桃满爹来过几次电话，怕误节气，催得紧。

　　几年前的一个清早，家里的门被人擂得震响，只听门外喊：“胡眼镜，胡眼镜。”胡眼镜起床一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手上拿着两蔸禾，要他把脉诊断。小伙子说，是父亲要他来找的。

　　胡眼镜接过两蔸禾一看，禾叶泛黄，苗株萎缩，苗心枯死。他认定这是细菌性凋萎型白叶枯病，这种病少见。为稳妥起见，他骑上摩托车去了田主家。他在禾田中间来回穿梭几趟，反复查看，确认自己的判断，便开出药方，要他按方子配药，每天中午喷雾一次。一个星期后，胡眼镜又来到田间，禾苗转青。

　　田主叫桃满爹。那天，胡眼镜替禾苗看过病，桃满爹硬扯蛮拉胡眼镜上家里喝茶。

　　胡眼镜接过热气腾腾的那杯茶，吹了吹杯子里冒出来的雾气，闻闻，看看。茶叶安静沉入杯底，茶叶肥厚，叶质柔软，汤色翠绿明亮，一股纯厚清香味，浸入心脾。品了一口，清冽之后伴随微微苦涩感，即刻又甘味润喉，满嘴清香。“好茶。”胡眼镜禁不住脱口而出。他在农学院学的专业就是”茶蔬果”，对种茶、摘茶、制茶、品茶，用他自己的话说，那真是妥妥的里手。

　　桃满爹告诉胡眼镜，这是他老婆得病住院前自制的谷雨茶。胡眼镜从桃满爹口中得知，他老婆患肾病，住在县医院，儿子孝顺，高中差一年毕业，毅然辍学，要外出打工挣钱为母治病。胡眼镜当即做通桃满爹儿子的工作，让他继续上学。回到乡政府，找到书记乡长，自告奋勇，联系桃满爹家。然后又多方奔走，帮桃满爹老婆办理了大病救助手续。胡眼镜用自己所学专业，帮助桃满爹流转了几亩土地，种上玉米和香瓜。如今，桃满爹儿子在上海复旦大学读书，老婆病情也逐渐转好。

　　清明节过后，桃满爹打电话给胡眼镜，说腰椎间盘突出，弯不了腰，做不了事，急死人，要他代为育秧谷。乡农技站有秧谷代育库，帮助有需求的散户村民代育秧谷。

　　不到一个小时，胡眼镜到了岩石坳的山脚下，停稳摩托车，卸下两个箱子。桃满爹已在田边等候。他对桃满爹说，等太阳登上岩石坳的山岭，我就能把你这些斗笠田播种完。

　　桃满爹跟在胡眼镜身后，一边看他撒秧谷，一边说，二十多株茶树，经你指点，改造后，每年茶叶要多摘几斤。我老婆给你留了两斤。胡眼镜说，你老婆制的谷雨茶，好喝，赶个时间，要我老婆来拜师学艺。桃满爹一听夸老婆，来劲了。他说，我老婆的手艺是娘家带来的，她家制作谷雨茶四代了。

　　两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胡眼镜的手不停地挥向空中，画出弧线，秧谷像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地落下。平静如镜的田面，如演奏的乐章，一波一波向前推进。在桃满爹的眼里，春天，播下新的种子，也是播下一年的收获，更是播下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