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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松树岭
2020-12-11 09:55:54 [来源:湖南日报]     [作者:[作者:唐树清]]     [责任编辑:[责编:姚茜琼]]      字体:【

唐树清

入秋那天下了一场雨。豆大的雨点,打在龙升社区4栋2单元302室的玻璃窗户上“啪啪”作响,如敲打在向民全的身上,隐隐作痛。心里揪得紧紧的,他惦记着松树岭上的20箱蜂蜜,怕被雨水淋坏了。

向民全的家,至今还在郭公坪镇岩洞寨的老冲。推开低矮破旧的木板门,迎面一座大山堵在门前。峰仞壁立,树高千丈,老人说那就是松树岭。

上山的路似天梯,挂在云端里。站在山顶,万里无云的晴天,向东能看到锦江与尧里河环抱的麻阳县城,往西能望见滋养着凤凰古城的沱江流水。

老冲有多远?山长水阔,重峦逶迤,老人说一天不能往返。有“麻阳西藏”之称的郭公坪,扼湘黔两省“苗疆要塞”之咽喉,是麻阳苗族自治县最遥远的镇,岩洞寨是郭公坪最偏远的村,老冲是岩洞寨最僻远的组。每次,向民全回一趟老冲的家非常艰难。

一大早,坐两个小时客班车到镇上,走3个小时崎岖的小路到岩洞寨。继续北行,险峻的山路不小心就会掉下山崖,辗转一个多小时到老冲的家,已经是下午一两点钟了。镇上有到岩洞寨的三轮车和摩的,但老人舍不得5元钱的车费,每次都是走路进山。

每次从山里回转,老人驮着的背篓装满了瓜果蔬菜,山上的蕨菜、竹笋、蘑菇等山货,沉重得好像被松树岭压在身上。走路下山,赶到郭公坪搭车回麻阳。

高入云端的松树岭把老冲压在脚下,也压在苗疆山民的头上。老人说,在老冲有两种人受村民尊敬,一是经常往山下的县城跑,属于见世面的人,二是经常去巡山狩猎,驯服松树岭的人,属于强悍的人。

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为女儿治病,上山采药,爬上过一次峰顶。他最远去过市里,是带着女儿到怀化市第四人民医院求医问诊。老人强调,他不属于受村民尊敬的那两类人。我肃然起敬道:你才是最应该值得尊敬的人。老人默然苦笑。

向民全今年68岁了,羸弱瘦小,不足一百斤的身板,在峰峦遮天蔽日的老冲和贫穷缠斗了大半辈子,没有轻松过一天。高高的松树岭掩藏着奔突追逐的飞禽走兽,也深藏着老人无边的苦难和无尽的贫穷。

麻阳苗族自治县扶贫搬迁安置点龙升社区的这一套125平方米的住房,是向民全小女儿向红娟的安置房。春节前才从山上搬迁下来。一家人欢天喜地在新居里过了一个年,疫情结束后,女婿去了广州打工,把老婆和6岁、4岁半、3岁的三个孩子留在了县城。向民全老两口放心不下,便从老冲下山来帮着带孩子,照顾女儿。

原本,向民全老两口是有机会离开老冲的。2019年,在易地扶贫搬迁户摸底公示中,老人和女儿都榜上有名。为此,老向和老伴足足痛苦挣扎了一个月,最后,自愿放弃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搬迁指标,乡邻皆大呼不解,说老向傻。

这个痛苦的“傻”决定,源自于比肩松树岭的父爱。

两个花一样娇嫩的女儿,在两岁时均患上了脑膜炎,历尽磨难,虽然保住了生命,但是智力低下,四肢残障,两个女儿都是二级残疾人,因病致贫,家里一贫如洗。

老人说他就是靠着松树岭的蜜蜂,春、夏、秋、冬,一年收割4次蜜,把两个残障的女儿抚养长大。成年后,大女儿嫁到了山那边的贵州,小女儿就嫁在老冲本地,女婿腿有残疾,仍在贫穷的黑洞里苦苦挣扎。前几年,向民全和女儿一家都被列入了低保贫困户。

老人说他害怕易地搬迁后,村里会收回他在老冲的田地,拆了他的房子。他担心再也回不到老冲,再也不能去松树岭养蜜蜂。他宁愿住在老冲那间低矮破旧的小木屋。毕竟,他和老伴还有一亩三分地,还有世代养育着他们的松树岭,还可以养活一家人。万一,哪一天女儿一家在城里呆不下去了,回到这里,不会饿着女儿。

60岁那年,向民全在松树岭开垦了几亩林地,种植了两千多棵红豆杉。如今,8年过去了,红豆杉大的已经长到了两米多高,围径达到了十多厘米,小的也有七八厘米了。他有些得意地说,别人买的是树苗移植,他买的是红豆杉的种子,自己精心育种、发苗、移植、间苗、修剪,他小心翼翼呵护着,一天天看着树苗成长起来。这都是他老去之后,残疾女儿的生活依靠。

老人说,他有些遗憾,未曾想贫困户搬迁下山后,仍然是国家的重点帮扶对象。耳染目睹,县政府在安置搬迁户所做的大量工作,想方设法,保障搬迁下山的贫困户,能够“搬得出、稳得住、能发展、可致富”。他坚信女儿一家能够在城里站稳脚跟,住得下去。我笑着问他,如果还有搬迁下山的机会,会争取吗?老人亦笑道会争取!

夏秋交接的雨,来得猛烈,去得也遽然。雨停了,阳光当空。向民全思忖着,不能再耽搁了,明天就得去松树岭,把积攒了一个夏天的蜂蜜给收割了。顺便买点蔬菜种,把门前屋后的菜地给播种下去。

路过小区幼儿园的时候,看到了幼儿园的招生启事,他想到老三今年3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老伴是第一次走出深山,又没有文化,女儿是残障,这事还得自己去办。老人按照启事的要求,在县城跑了两天,只剩下幼儿的体检手续没搞好了。他说周末妇幼保健医院休息,要等周一上班才能去办。去松树岭收割蜂蜜的日子还得往后推了。

一提起蜂蜜,老人兴致盎然,他说每次费尽周折,爬上松树岭的山腰。老远就能听到蜜蜂“嗡嗡”的采蜜声,随风送来的蜂蜜味,清香,甜蜜,困顿弭消。

老人说他准备把蜂箱搬迁到山下去,以后去照料、收割蜂蜜,就没有这么辛苦、吃力了。我附和老人道:人都搬迁下山去了,蜜蜂也该搬迁了。老人有些无奈道,其实,还没到松树岭的半山腰。高山有好水好花,越是山高,蜂蜜的甜度和纯度越好。他叹口气说年纪大了,爬这高山很吃力。他又说,人和蜜蜂不一样,人下山了,路越走越宽广。蜜蜂下山了,要多费许多功夫去喂养。

回到市里的第二天,我给向民全打了个电话,他回了老冲,正在松树岭收割蜂蜜,他说今夏的蜂蜜,晶莹剔透,甜度纯正,能收割100多斤,按照每斤40元算,有五六千元的收入。

夏季,日照长,阳光足,山花灿烂,夏蜜尤其好卖。老人在电话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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