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华声在线 > 湖南日报网 > 湘江副刊 > 正文
浏阳寻迹谭嗣同
2019-11-01 12:42:49 [来源:湖南日报] [作者:彭晓玲] [责编:曾璇] 字体:【

彭晓玲

因为近现代史上人才辈出,小城浏阳名扬天下。而谭嗣同是这座小城走出的近代史上最杰出的代表。斯人虽已远去,但他的精神气韵却依然浸润着小城的山山水水。嗣同故居、嗣同纪念馆、嗣同陵墓,于静默中透着隐隐的威严。

于父老乡亲的拳拳之心

时值正午,街头一片繁华,面街而立的嗣同故居沉静地伫立于清澈的阳光里。一进门,就瞧见谭嗣同铜像,他皱着眉,在冥想什么?为国家与民族,他曾想过许多许多,此刻,他仍用一种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远方。

1865年3月,谭嗣同生于北京,11岁时染上白喉病,昏死三日,竟奇迹般复活,故名“复生”。13岁,他才与父亲一道回到祖居地浏阳,为母亲徐五缘修墓,才踏进这座古朴的“大夫第”。

回到家乡,又见到了老师欧阳中鹄。还在北京时,嗣同就师从了这位浏阳籍著名学者。在“大夫第”安静的书房,欧阳老师又给他讲授儒家经典,侃侃而谈进步思想家王船山,涓涓细流滋润了嗣同的心田。更欣喜的是,他与唐才常同为欧阳中鹄学生,两人一见如故。嗣同后又师从涂启先、刘人熙,知识面更为广阔。

“大夫第”内光线略暗,每间屋子都显得空旷而高远。在第三进,有嗣同典雅的书舍“石菊影庐”,正对着明亮而沉静的天井。因酷爱家乡菊花石,嗣同曾赞其“温而德,野而文”,借其清白无瑕、坚不可摧,喻己纯洁坚贞之情操。

但从一开始,谭嗣同就不是一个书呆子,他曾从当时名扬幽燕的“义侠”王五习武,不光博古通今,且好任侠,善剑术。

之后,其父谭继洵在甘肃做官十二年间,嗣同纵游西北诸省,行程8万余里,由此也深悉民间疾苦,痛感社会积弊。他自号“壮飞”,立志为国为民干一番事业。

独特经历造就了嗣同旷远的思想,认清了“道德文章困士人”,对辞章和经世致用之学兴趣浓厚,对应试八股始终不感兴趣,乃至几次科举考试不中。

借着父亲升任湖北巡抚之机,谭嗣同来到洋务运动之都武汉,结交新友,学习西学,追寻变法之路径。

他给老师欧阳中鹄写信,请求他在浏阳设算学格致馆。信中,嗣同力主变法,而“育贤才”正是变法关键。欧阳中鹄将嗣同信略作修改,用“活字版刷出”,称之为《兴算学议》,广为散发。一时间,众说纷纭,支持、反对的意见都有。嗣同知道后,让实业家刘善涵将浏阳南台书院改为算学馆的禀呈交湖南学政江标。江标看后,完全同意,饬会浏阳知县照办。欧阳中鹄因不愿得罪守旧派,便取折衷办法,在算学馆未设立前,先办一规模较小的“算学社”。

就在这一年,浏阳旱灾严重。欧阳中鹄受巡抚陈宝箴委托主持赈灾。嗣同一边为算学社改为算学馆而奔走,一边留下来协助赈灾。赈灾最后阶段,1897年2月,“算学馆”终于于浏阳奎文阁设立。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走在寂寥的院落,我仿佛走在时光的隧道,依然强烈地感受到嗣同于父老乡亲的拳拳之心。

力维时局,共赞中兴

谭嗣同祠又名谭嗣同烈士纪念馆,在偏静的才常路,面街而立,深灰的墙面有些沉郁。走进祠内,色调却明快,满眼深红令人心绪高扬。

中华民国成立后,时任湖南省民政司司长刘人熙,呈请北洋政府褒扬嗣同并建纪念祠。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和内阁总理唐绍仪颁布了褒扬令,浏阳知事公署划拨典史署空地用于建祠。嗣同夫人李闰变卖了些地产、首饰,加上谭氏家族筹集的款项,纪念祠终于1913年秋建成。

走进纪念馆中门,抬头一看,“民国先觉”四个大字兀自庄重。字为黑色,匾额棕色,渐次震撼着我的灵魂,梁启超的称赞是如此契合嗣同的精神。

1896年春,嗣同奉父命陪侄儿谭传赞去北京赴考。为寻求一条救国之路,他趁机遍访“世间硕德多闻之士,虚心求教”。在京城,他拜见了梁启超,接触了康有为变法维新思想,还特地访问了翁同龢。翁在日记中写道:“谭嗣同通洋务,高视阔步,世家子弟中桀傲者也。”

这年秋,谭继洵花重金为嗣同捐了一个候补知府,分发江苏南京等待委任。此时,受梁启超所托,嗣同开始为香港《民报》撰文。在撰写的《仁学》里,嗣同阐述了他的“仁-通-平等”学说,号召民众冲决封建“网罗”,投身改革,发展资本主义经济,实现平等与民主政治。

在巡抚陈宝箴引领下,湖南维新事业方兴未艾。1897年11月,时务学堂开学,熊希龄任校长。嗣同积极参与筹办事宜。次年正月,受陈宝箴邀请,嗣同出任时务学堂学监及九名总理绅士之一。他亲手撰写楹联“揽湖海英豪力维时局,勖沅湘子弟共赞中兴”,悬于时务学堂内,鼓舞师生发愤图强。他又创办《湘报》,宣扬平等民主思想。

此时,王先谦、叶德辉等守旧士绅坐不住了,联合向巡抚衙门递交了《湘绅公启》,还草定《湘省学约》,疯狂诽谤和攻击维新派,御状告到了京城。陈宝箴被迫撤销了时务学堂。

1898年6月11日,光绪帝颁发《明定国是诏》,开始变法维新。侍读学士徐致靖上疏光绪,称谭嗣同“天才卓荦,学识绝伦,忠于爱国,勇于任事,不避艰险,不畏谤疑”,极力推荐。6月30日,光绪帝诏命谭嗣同进京;9月5日,召见嗣同,赐四品卿衔,令其“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新政”。嗣同与杨锐、林旭、刘光第共称军机四章京,进入变法的中枢,也走进了最危险的政治地带。

新政的推行,激怒了以慈禧为首的顽固派,企图发动政变。9月18日晚,嗣同携光绪“密谕”,赶到袁世凯寓居。一进内室,就焦急地对袁世凯说:“皇上现在有大难,只有您才能救他……”袁世凯信誓旦旦:“只要能对皇上和国家有益,我一定不顾生死,尽力去做。”可第二天,袁世凯转头就将此事向慈禧和盘托出。

9月21日,慈禧宣布“训政”,囚光绪于瀛台,并下令逮捕康有为、康广仁,百日维新宣告失败。

变法说败就败,自己何去何从?嗣同想着,倘逃走,势必连累老父!不如用自己之命来成全变法、唤醒民众!他清理好文件,模仿父亲笔迹写了封责骂自己变法的书信,并将《仁学》等重要文稿及家信装在一只小木箱里。之后,嗣同跑到日本使馆劝梁启超“东游”,并将小木箱交梁保存。日本友人劝嗣同也到日本避难,嗣同拒绝了。

被捕后,嗣同被关押在刑部大狱,挥笔写下了气壮山河的《狱中题壁》:“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去留肝胆两昆仑

天沉沉,冷风嗖嗖,满眼初春寂寥的景色。站在嗣同墓前,但见嗣同墓依山而建,前有青石围栏,小圆扁石铺盖冢顶,斑驳的墓碑上字迹清晰可辨:“清故中宪大夫谭公复生府君之墓。”两侧各立一对石虎和石马,风雨已将它们磨蚀得十分粗糙。再往前,是一对华表。

这是最让人悲愤的历史镜头:

1898年9月28日下午,天色阴晦,宣武门外菜市口,气氛凝重,戒备森严。六辆囚车徐徐驶来,谭嗣同、刘光第、杨锐、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六君子披枷带锁,被押上刑场。

嗣同脸色平静,眼看着同志轰然倒下,戴着脚镣手铐的他目光如电,昂首挺胸地站在血淋淋的鬼头刀侧边,浑身洋溢着傲视死神的凛然之气。轮到他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喊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刽子手冷漠地挥刀向前,血光如炬,直冲九天,在历史的天空划过一道霓虹般的曙光……

当天午夜,浏阳会馆老长班刘凤池和儿子摸黑来了,用芦席将嗣同的遗体卷好,扛回了浏阳会馆。一年之后,历尽辛苦,嗣同遗体才被运回了浏阳。

唐才常在武汉闻六君子遇难,悲愤满腔,撰挽联一副:

与我公别几许时,忽警电飞来,忍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漫赢将去楚孤臣,潇声呜咽;

近至尊刚十余日,被群阴构死,甘永抛四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留得扶桑三杰,剑飞摩空!

“各国变法无不流血而成,吾中国数千年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年轻的谭嗣同,用他的热血浇灌了近代中国变法求强的绚烂之花。

(作者系浏阳西乡人,现供职于浏阳政协。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