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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绰号“半神仙”【刘宗林】
2011-07-19 10:03:10 湖南日报     [作者:刘宗林]     [责任编辑:蔡矜宜]      字体:【

  父亲绰号“半神仙”

  刘宗林

  

  大山 钟万民 摄

  开启尘封已久的记忆密码,村里人叫的都是父亲的绰号。长辈和平辈直呼其“半神仙”,晚辈们则去掉“半”字在“神仙”后面加上“叔”“伯”“爷”等表示辈分的字眼,以显其尊。父亲的学名大号便渐渐淡出人们的称呼,大多以书面形式出现在族谱上和我的履历表中。

  父亲形如“仙”得益于酒。

  父亲之于酒,如庄稼之于雨露,花草之于阳光,须臾不可或缺。一日无酒便茶饭不香,三日无酒便萎靡不振。

  父亲或盘腿席地,自斟自饮,吸出“吱吱”的声音,双眼眯成一条线,每深吸一口便张嘴“哈”的一声,呼出一口大气,在一吸一呼间体会神仙般的快乐。或挽留串门的邻居对饮几碗,在朦胧醉意中叫上几圈“五魁首”、“六六顺”,叫得山摇地动,犬吠鸡鸣。

  一般的人,几碗酒下肚不是烂醉如泥,便也头胀腿软,昏昏欲睡,常常因酒而耽误阳春。而酒父亲不同。不论酒兴有多浓,父亲总能在生产队队长催工的哨声中放下酒碗拿起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奔向田头地角。见者都说:“半神仙又灌多了。”但半醉中的父亲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薅秧脚不飘,耕田犁不花,半天下来,活干得总比别人多,质量也比别人好。好酒而不误事,醉酒而不生非。母亲对此也特别宽容。

  为了满足父亲喝酒的需要,母亲学得一手酿酒的好手艺。酿造的时间卡得特别准,总是上缸尚未见底下缸便上篜了。父亲的酒很少有断档的时候。但也有例外。

  有一次,遇上了超冷天气,酿制期延长了五六天。父亲以坚强的毅力忍受了三天无酒的生活。第四天,酒瘾大发的父亲背上军用水壶往集镇跑,来回二十里地,本可以赶上下午工。父亲走一段喝上几口,边走边喝,边喝边走,回程方一半,半壶酒就下肚了。供销社卖的酒比自家酿的酒烈度要大得多,加之喝得又急,父亲踉踉跄跄一段后便倒在公路边睡着了,鼾声大作。深醉中还不忘将那只流光了酒的空酒壶紧紧抱在胸前。往来的车辆要停下看一看,赶集的熟人要走拢来摇一摇、喊一喊,直到大伯用板车将其拖回家中。这次醉卧路边后,“半神仙”的绰号扩大到了更大范围,以至一些人酒后要出行,亲朋好友总要劝告一句“休息一会再走,别学‘半神仙’”。

  父亲神似“仙”得益于他的人格。

  父亲为人正直,善恶分明,加之读过四年私塾,在我们那荒凉之地还算一个文化人。父亲担任村治保主任,直到去世。当地民风淳朴,但邻里纠纷、婆媳吵嘴之类的事也时有发生。在息事宁人的过程中,当事人也有请父亲喝酒吃饭的,但他绝不“吃人家的嘴软”,对做错的、理亏的照样追究,从不护短。久而久之,其评理断事的权威得到乡人的公认。即便个别当事人对调解结果不服,但因为是“半神仙”定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是“半神仙”内质的另一方面。

  特殊年代,一句谑语就会招来灭顶之灾。那是一个烈日炙烤得人都要成焦的六月天,全队的人正在紧张收割早稻。骤然间,黑云压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位机灵的乡邻迅速将已脱粒的稻草搭成草棚,避免了大雨浇身。雨过天晴,当他看到落汤鸡似的伙伴们,脱口而出“太阳最红,草把子最亲”,以炫耀自己的聪明,却不知“祸从口出”。“侮辱领袖”的言论成了确凿的“现行反革命罪证”,纷纷传言公社马上要来抓人。这位乡邻极为恐慌,不知所措。此时,父亲挺身而出,先稳定“因言获祸”者的情绪,坚定其死不认账的态度,然后统一口径。第二天,当腰别手枪、兜揣手铐的公安人员来抓人时,乡亲们都说当时听到的是“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公安人员找不到证人,只好撤了回去。一场似乎无法避免的厄运被消除了。逃过劫难的乡邻千谢万谢父亲的“指点”,乡亲们也为父亲的仗义所折服。

  “半神仙”,多么好的绰号啊!父亲与酒相伴一生,保持着人世间的清醒与铮铮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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