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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2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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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是修辞的陷阱

    黄耀红

    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对白落梅的文字一无所知,即令它号称正以百万计的体量风行于市。

    手头正好有一本她的作品,叫《你是我今生最美的修行》。这是白落梅的一部自传体散文,全书近20万字,集自传性散文42篇,分为“且以温柔待此生”“王谢堂前燕”“世味煮成茶”等六卷,每篇均配有主题摄影。应当说,此书集合了一整套点对市场、因应读者的畅销元素。从封面、装帧、排版、插图、字体、广告乃至用纸,整本书的印制细节无不追求和体现一种女性审美,呈现一种精致、安静、优雅的“文艺范”。应当说,此种审美定位与白落梅的文字风格、作品调性乃至生活体验,深度契合。当图书成为一种产品,它从一开始就指向目标读者的心理需求或缺乏,与其说是在打造一个隐性IP,莫如说在勾勒一枚粗略标签。然而,它毕竟不是一般的“作品结集”,而是带有营销主观的 “产品自觉”,从一个出版策划的技术维度,或许带有某种启示性。

    我想说的重心不在这里,而是白落梅的文字。哪怕你只读过一篇,你都会发现:白落梅的文字里散发着极强的古典与唯美味道。她不厌其烦地一再展示自己寄身江南,远避喧嚣,结缘梅庄,煮茶养花,弹琴写字的温婉、深情与优雅。她写林徽因、徐志摩、张爱玲,以一种“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内心期许,于浮世生活中试图辟一方文字净地,展示一种回归自我的隐世姿态。

    或许,正是她的文字追求,她的生活方式,她的价值观念,编织出一枚公众化的审美标签,赢得了不少年轻读者,或年轻女性读者,而尤其又以涉世未深、追求唯美的校园读者为主。

    老实说,白落梅的作品不适合我读。我承认,她的作品有相当不错的中国文字功底,典雅、精致、干净,诗意点染,而语言里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应当说,她的语言,是典型的文人化语言,与时下不少散乱无常的现代白话保持着一种距离。长短高低,蕴藉起落,其中又不乏关于生活、关于命运、关于亲恩、关于爱情、关于花草之类彻悟之后的若干“金句”。

    然而,在我看来,白落梅的作品带着致命的缺陷。这种缺陷既足以拘束她自己,也足以消耗读者意气。那甚至是一种凝固的审美模式与语言窠臼。 特别是当她的散文编到一起,一篇一篇读过去,一种莫大的审美疲倦便如沉沉瞌睡不可遏止。这些文字里,到处是概念化、类型化、标签化、模式化的矫饰,乃至矫情。

    我有点担心,它们,会不会给年轻读者带去一种思想藻饰、以辞害意的空洞文风? 

    当下,对于应试体制下的中学生群体而言,这种精致化作品越是畅销,我们越是忧虑:市场迎合所孕育的将是怎样一种逼仄的心灵格局,又是怎样一种缺钙的思想在飞?

    这显然不是白落梅的本意。她,甚至也是她自己的樊篱。

    她的语言,或许是自己的,但更多是古典意象的刻意拼接。全书40多篇文章,名之曰自传,其人生旅历与故事只是隐约其间,大量的都是独白式的絮叨。而这些独语,与其说是真实的生活,不如说是一些江南隐者的概念化抒情与标签化审美。几乎每篇文字都在说到自己于黛瓦白墙的梅庄,焚香煮茗,静坐修禅,种梅植柳,看云赏月,抚琴窗下,并且,每篇文字都不忘说自己如何内心简净,又如何简衣素食,如何通草木之灵,又如何由茶禅里悟得前世今生。这些文字翻来覆去,大同小异,似乎是对一个古代隐者的人生模拟,全然不像是真实的人生姿势。

    白落梅以强大的自我感觉在重构一个世界,强大到忽略掉生命的丰富。从她的文字里,女儿小茶像是另一种缩小版的白落梅,而并不见其作为孩子的天真烂漫;其女友与其说是友,不如说是她的另一个影子,甚至其母亲也像是她的人生过去时。

    在我看来,白落梅的作品失去了“梅”的风骨,却留下了“白”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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