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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灶神
2019-01-25 13:31:28 [来源:湖南日报]     [作者:[作者:庞敏]]     [责任编辑:[责编:曾璇]]      字体:【

庞敏

天气越冷,心里就越暖。我知道,这是要过年了。

奶奶打扫了房顶上的灰尘,浆洗了床上的被褥,灶屋里两口釉面陶瓷缸,一口装满了甜酒,一口装满了糍粑。猪栏屋里贴了“六畜兴旺”的红纸条,而猪肉却挂在了灶头上,烟火熏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滴着油,像我们的哈喇子。

挂在墙壁上的葫芦,从我注视这灶屋起,它就长在那里,明黄里泛着嫣红,它的上面开了四方的口子,刚好容一只手进出。葫芦里装着火柴,还有来年的菜蔬种子,奶奶还会冷不丁把一些吃食藏在里面,让勤于探索的我,常常小有所获。至于种子,比如豆角、扁豆一类,也会在我烧火时丢到火里,烤熟吃了。葫芦下面,照例贴了灶神菩萨,小楷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我仔细辨认过灶神菩萨,似乎和门神长得相似,所不同的是,门神高高在上,从贴上去后,再也不曾有过交集,所起的作用也不易察觉,而灶神却给我们带来温暖和惊喜。

腊月二十四的夜里,天黑得像奶奶的青布围裙。

奶奶洗了锅灶,把锅子擦得干干净净,黑黝黝的铁锅像倒过来的夜色,奶奶在中间点了一盏清油灯。

这灯是奶奶自制的,先把一只白色的碗扣在锅底,如同一轮明月。这明月之上,用小汤匙装了一勺清油,搓一根白棉线,浸在其中,拿晒干的麻秆捻破了,举到灯前借了火,轻轻点在白棉线上,一兜灯火就摇曳在锅子里了。

据奶奶说,这是要让灶神爷爷看清楚,我家的灶屋、锅碗瓢盆都很干净,是一户爱清洁爱劳动的好人家。

我看一眼我家的灶屋,平心而论,只要灶神爷爷不瞎说,我家是可以得满分的。可是奶奶似乎并不放心,诸事妥帖后,她还想单独向灶神爷爷报告某些细节。

奶奶看我一眼,说:“出去。”

这要拿糖果和饼干供奉灶王爷了,她不希望我看到她藏糖果饼干的地方。而我只要一听这话,反而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了。也不反抗,重重的脚步走出去,还在地坪里大喊一声:“奶奶,天上也点了盏灯呢!”

奶奶自然不信这胡话,但她自认为安全了。从碗柜里拿出三只干净得发亮的小碟,摆在灶神爷爷胡须下面,又朝门外看了看,确信我已不在她视线里,才踮起脚尖,将手伸进葫芦里,依次掏出三个小小的牛皮纸包。

我在那一声大喊后,早已轻快地返回来,眼睛贴在门缝里,看着奶奶的一举一动。微弱的油灯下,那三个牛皮纸包上面已经浸出了油渍,奶奶小心地打开了,里面是扎着小辫的糖果、印着红色图案的饼干和芝麻雪枣。奶奶每样拿出少许,摆在小碟子里,余下的又小心地封好,依次放回葫芦里。除夕夜,奶奶还要用这些接灶神爷爷回来,一起团年。

我那时不明白奶奶和灶神爷爷的沟通为何需要这些铺垫,但经验告诉我,灶神爷爷根本不会享用这些。我往往会在另外的时间告诉奶奶,说这么多人家都在同时请灶神爷爷,他一定吃不过来。

奶奶说:“能吃过来。”

“那灶神爷爷肚子有多大?”

“小孩子不许胡说!”

“我哪有胡说!花儿家的花儿吃了,小明家的小明吃了嘛。”

“你看着灶神爷爷没吃,但他其实已经吃过了。”

“不可能!”明明都是我吃了呀。

“不信呀?灶神爷爷吃过的,你再去吃,就没有滋味了。”

“是吗?”我回忆着,好像吃到最后,滋味是没那么好了。

“可不是嘛,那好滋味,灶神爷爷已经享用了。”

奶奶这么说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似乎能感觉到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或者默契,在奶奶和灶神爷爷之间,那是我暂时够不着的。我想,也许等我长大了,把灶屋打扫干净了,把锅碗瓢盆也能洗干净了,像奶奶一样,灶神爷爷也会和我有单独的谈话吧。

奶奶微躬着背,站在灶神爷爷面前,细声细语地报告一年来我家发生的大小事情,其中包括我盛饭时不小心打烂了一只碗。

我看一眼灶神爷爷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更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奶奶这么告状,真是不值得。

锅中的火苗已经有些暗淡,奶奶转到旁边,用筷子拨了拨棉线,火苗又欢快地摇曳起来了。她环视四周,又看一眼灶神菩萨,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弯腰松了松小火炉里的草灰,长长的青布围裙盖在小火炉上,双手提着、烤着,出门去了。

这是要到三奶奶家絮叨去了。看着奶奶的背影转进了三奶奶的灶屋门,紧接着听到三奶奶乐呵呵的声音说:“六十娭,吃茶。”我才松了口气,怀揣着一百只抓耳挠心的小兔,跳跃到了灶神爷爷面前。油灯下,灶神爷爷的表情似乎更温暖了,眼睛看着门外,好像替我把着风。我剥了颗糖,塞到嘴里,哎呀,我真不明白,糖果为什么会这么甜呀!

饼干和芝麻雪枣,我一样抓了一把,揣在兜里,满心欢喜准备出门,一只脚已经跨在门槛外,却又忍不住回头看看灶神爷爷,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也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但是他面前的三只小碟,却显得冷冷清清。我返回去,口里的糖果,嘎嘣咬下一半,放在灶神爷爷胡须下面。糖果亮晶晶的,还沾着我的口水:“灶神爷爷,你也吃,好甜!”

三奶奶的窗根下传来一声猫叫,那是花儿等急了。花儿一见我,就伸出手来:“拿来!”

我掏出一块饼干,放到她手心里。

花儿囫囵吞下去了,又伸出手。

我掏出一块芝麻雪枣,放到她手里。她却没有马上吃,疑惑地问我:“口里是什么?”

“没什么。”我终于开口,咽下满满一口甜水。

“拿来!”

我不开口,使劲吸吮着。

“拿来!要不我就喊了!”我们头上是三奶奶的灶屋窗户,糊着皮纸,此刻正映着两个老奶奶的头像。

“别!给你。”嘴里答应了,可我磨蹭着,还是不舍得吐出来。

黑暗里,花儿的眼睛亮晶晶的,“给我舔一下,就一下。”

“那你要教我放风筝!”

“那当然!等到春上,我就带你到河边大堤上放风筝。”

等到春来,河边坡地里的杏花全开了,我们在大堤上放风筝,越跑,风筝飞得越高。我吐出只剩下扣子大小的糖果,眼睁睁看着花儿含进了嘴里。

花儿眼睛闭了又睁开,“好甜呀!”

不知怎么的,看着花儿陶醉的表情,我也满心里只觉得幸福。

花儿吧唧着嘴,乐呵呵的,抓着我的手,两个人不自觉地转着圈,跳跃着:

小花猫,实在馋,

天天盼着过年啦;

过年能吃好食物,

过年还有花衣裳;

盼呀盼呀盼不到,

急得花猫来回转!

突然,花儿停下来,凑到我嘴边,说:“张开!”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花儿软软的嘴唇贴着我,一颗黄豆大小的东西渡进了我的嘴巴。还是那么的甜着,只是混合了花儿的气息。

“甜不?”

“甜!”

我们一圈圈地跳着,欢笑着,全身都热了起来。

三奶奶揭开窗户,探出头来:“疯丫头,死开点!”

我们吓了一跳,从九天云雾里掉下来,牵手狂奔,引得左邻右舍的狗一声接一声地叫喊。直到狗的叫声渐渐远了,我们才发现,已经跑到了河边大堤上。

我想起不久杏花就要开了,花儿将带我在这里放风筝,就把口里只有春芽大小的糖果推到了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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