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呷饭为大
2018-11-30 10:25:42 湖南日报     [作者:叶尘]     [责任编辑:曾璇]      字体:【

叶尘

老屋的厨房,有烟囱。烟囱处开着天窗,接通光和空气。阳光可以从上面射进来,雨却进不了。袅袅炊烟就是从这升起,消逝在苍穹。灰尘浮游在海碗大的光柱子里,雨啪啪打在瓦上,都曾让我作过不少痴态。

厨房与猪圈同在一处,无墙阻隔。虽如此,却没有臭烘烘的记忆。大概是每日清晨和黄昏,爷爷都把猪圈清洗干净,又勤给猪铺新草的缘故。猪和人同在这里进餐,倒也其乐融融。爷爷看着猪的吃相,食欲分外地好,几大碗南瓜,哧溜就碗底朝天。而猪看到人吃饭,腾地跳起搭在猪栏上嗷嗷直叫。

我家是不愁吃的。粮食不用说,都有吃,肉也不用说,都吃得少。至于四季菜蔬足不足,就跟人勤不勤快关系大了。从我记事起,爷爷把他渐老的时光大多穿梭在瓜架蔬棚间,不仅自家富足,还管姑妈家的吃菜,多即分送周围邻居。奶奶则围着灶台年年月月日日餐餐,把饭菜齐整侍弄到桌上。

饭菜摆好了,奶奶就要我叫菜园子里爷爷吃饭。我一叫:“爹爹——呷饭嗒——”,爷爷必定会回我:“哦——呷蛋嗒——”我再叫:“不嘛,呷饭嗒。”爷爷又回:“哭嘛,呷蛋嗒——”祖孙俩日日如此,不知厌倦。

吃饭时,祖孙三辈四方八口。爷爷讲,一桌好席面。又有东边屋里端个碗来,西边屋里端个碗来。端着饭碗走人家,这在农村并不稀奇。来了,吆喝夹上一筷子,或从来者碗里扒拉一筷子。父亲爱酒亦极好客,横竖要劝人眯上一口,对起味了,拿酒杯添碗筷,高谈阔饮,引得人越来越多。以至于酩酊大醉,误了工夫引得各自的堂客责骂。

我们家的饭桌上有个常客,胡子拉渣的,却叫“满妹叽”。若干年后,他娘老子死了,我爷爷也死了,他仍是胡子拉碴的“满妹叽”,全然不知有岁月这回事。他整日里游荡在外,他娘也放得心。他晓得两件事,一是哪里能吃到饭,二是吃了饭是要做事的。村里哪里有红、白事,他就会到哪里,没声气地坐到席面上,吃完了再不碍人事。如果喊他担水搬重什么的,则有多大力使多大力气,绝不偷奸耍滑。不论男女,见到老的一律叫“爹爹”,壮年的一律叫“爸爸”(发音为二声,在我们那是指伯伯),见到小的他也唤人家叫做“满妹叽”。村里人并不嫌弃,只没事拿他说笑话。“满妹叽,跟你找个堂客,要得不?”“满妹叽”信以为真,就问:“堂客呢?”说笑话的随手一指,满妹叽就要去抱,搞得被抱的堂客们边躲边笑:“要死啊!”无席面吃时,满妹叽常在我家,爷爷定会添副碗筷,且要我们让开,让他坐桌子边吃。“满妹叽”的手夹不稳菜,爷爷拿起碗来倒半碗在他碗里,“满妹叽”则“爹爹,爹爹”喊个不歇气。

我们家的饭桌上当然也有生客。“破铜烂铁鸡毛鸭毛兑火柴洋盆”的货郎、补锅修伞的师傅,还有讨米的、耍猴的、划家龙船的。这些四方客,肚里若正唱空城计,作个揖讨口饭吃,这在双方都好说,并不为难。我奶奶常为着多兑一盒火柴,同货郎议论半天。及至生意做成,奶奶仍在灶上做饭,货郎就坐在门槛上歇气,讲些零碎话,讲熟了或正好是娘家一个垸子的,便极力招呼吃碗饭再走,全然忘了算计这碗饭兑得几盒火柴。有一年,爷爷收留了一众耍猴的,他们从河南来。爷爷给他们在堂屋打上厚厚的草铺,有处容身且不挨冻受饿,他们很是高兴。还有一年下着雨,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跪在我家门口,也不说话。爷爷似乎很能懂得他的意思,招呼他进来并给他装了满满一洋盆饭菜,那人头也不抬地吃了。仍旧不做声,跪在门口磕了几个头走了。

爷爷在世时说,悠悠万事,呷饭为大。而今我说,呷饭,是世俗里最温暖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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