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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起义是一座丰碑 一座宝库——访全国政协常委杨胜群
2017-09-09 07:11:32 湖南日报     [作者:]     [责任编辑:周杨]      字体:【

秋收起义是一座丰碑,也是一座宝库——访全国政协常委,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原常务副主任、研究员杨胜群

红色经典《秋收起义》

专家简介

杨胜群,湖南省华容县人,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原常务副主任。现任全国政协常委,兼任中共文献研究会副会长、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学会副会长、邓小平思想生平研究会会长。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评审专家,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重点项目《中国近代史》首席专家。国内多所大学兼职教授或特约研究员。

湖南日报记者 奉清清

今年是毛泽东和中共湖南省委领导的湘赣边秋收起义爆发90周年。我们应该怎样评价这次起义和它在中国革命史上的历史地位、重要作用和深远影响?近日,湖南日报记者采访了全国政协常委、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原常务副主任、研究员杨胜群。

1  秋收起义对于土地革命战争新的历史时期,具有全面的开创意义

湖南日报:杨主任好!

历史虽然已经渐行渐远,但有些人和事却会长存在记忆里,比如说秋收起义。您是党史研究专家,请您对发生在90年前的秋收起义做个基本的评价。

杨胜群:对秋收起义做基本评价,要将它与那之后的土地革命战争联系起来。

1927年至1937年历时10年的土地革命战争,在中国革命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它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以土地革命为中心任务,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的人民革命战争。它是中国共产党反帝反封建民主革命纲领的全面深入的实践。党在这个时期,从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上,正确解决农民问题、武装斗争问题等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探索出了一条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革命道路,创造积累了民主建军、建政、建国的丰富经验,为后来夺取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全面胜利,从各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我们知道,土地革命战争是由国共合作反对封建军阀统治的大革命转变而来的。造成这一转变的直接原因,从客观上讲是国民党反动派背叛革命;从主观上讲,则是中国共产党在中国革命基本问题上的思想觉醒,高举起了独立领导中国革命的旗帜。1927年中共八七会议是这一历史转变的标志,这一年爆发的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和广州起义等,则是这一历史转变的实现。但南昌起义虽然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第一枪,却明显带有纯军事斗争等历史局限性。秋收起义则较全面地贯彻了八七会议实行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总方针,因而对土地革命战争新的历史时期具有更全面的开创意义。

2  秋收起义把土地革命战争的四面旗帜都举起来了

湖南日报:独立领导中国革命,意味着要解决了举什么旗、走什么路、怎么走等根本性问题。说秋收起义对土地革命战争新的历史时期具有“更全面的开创意义”,是因为它初步回答了这样一些问题吧?

杨胜群:是的。

土地革命战争的基本形态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土地革命+工农兵苏维埃政权+工农武装斗争。可以说,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土地革命、工农兵苏维埃政权和工农武装斗争,是土地革命战争的四面旗帜。1936年,毛泽东曾对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说:“我被派到长沙去组织后来被称为‘秋收起义’的运动。我在那里的纲领,要求实现下面五点:(一)省党的组织同国民党完全脱离;(二)组织工农革命军;(三)除了大地主以外也没收中小地主的财产;(四)在湖南建立独立于国民党的共产党的政权;(五)组织苏维埃。” 这集中说明了,毛泽东和中共湖南省委领导的秋收起义,是把土地革命战争的这四面旗帜都举起来了。

3  公开打出中国共产党的旗帜,是中国革命发展的最关键、最根本的转折点

湖南日报:旗帜就是方向。在土地革命战争的四面旗帜中,中国共产党的旗帜显然是至关重要的。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杨胜群:大革命失败,国共合作破裂,中国共产党被迫发动武装起义,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白色恐怖和血腥屠杀。武装起义是继续打国民党的旗帜,还是公开打出中国共产党的旗帜?这实质上是中国共产党是否真正走上独立领导中国革命的道路的抉择,是一个最关键、最根本的历史转折点。在全党特别是中共中央在与国民党的关系问题上的认识还没有彻底转变的情况下,秋收起义毅然抛弃“左派国民党”的旗帜,公开打出中国共产党的旗帜,从而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中国革命的方向明确化了。因此,秋收起义对于土地革命战争新的历史时期的开创意义,首先就表现在它实现了这个历史转折。

工农暴动打什么旗帜?是毛泽东在八七会议上和八七会议后酝酿、领导秋收起义过程中独立思考的一个问题。8月18日,他主持召开的改组后的中共湖南省委第一次会议,总结南昌起义打“左派国民党”的旗帜失利的教训,提出“国民党这块招牌已经无用”。 8月20日,他以中共湖南省委名义给中共中央写报告明确指出:“我们不应再打国民党的旗子了,我们应当高高打出共产党的旗子。”“国民党旗子已成军阀的旗子,只有共产党的旗子才是人民的旗子。”“国民党的旗是不能打了,再打则会再失败。”

客观事实教育了人们,促进了中共中央的思想认识和政策主张的转变。9月19日,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会议通过《关于“左派国民党”及苏维埃口号问题决议案》,明确宣示:“彻底的民权革命——扫除封建制度的土地革命,已经不用国民党做自己的旗帜”,“组织群众的革命斗争,当然无论如何说不上再在国民党的旗帜下进行”。

秋收起义高高打出了中国共产党的旗帜,也就高高举起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中国土地革命战争的旗帜。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是中国土地革命战争的根本标志,又成为中国土地革命战争持久胜利发展的根本保证。1936年,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小册子中指出:“一九二七年至现在的土地革命战争,共产党已经形成了对于革命战争的绝对的领导权。”“没有共产党的这种绝对的领导,是不能设想革命战争能有这样的坚持性的。”

4 秋收起义开辟了土地革命的实践道路

湖南日报:众所周知,土地革命是中国土地革命战争的中心任务。而南昌起义也公开打出了土地革命的旗帜。为什么说,秋收起义才是真正高举起了土地革命这面旗帜?

杨胜群:确实,南昌起义、秋收起义都公开打出了土地革命的旗帜。但南昌起义是以“左派国民党”的名义打出土地革命旗帜的,而秋收起义才真正完全是中国共产党独立地打出土地革命的旗帜。而且,南昌起义可以说只是喊出了“土地革命”的口号,并没有形成明确的纲领;而秋收起义虽然也没有能够将其付诸实施,但却制定了《土地纲领》,确定了开展土地革命的原则、方针及土地分配的具体办法及善后事项,从而开辟了土地革命的实践道路。

我们知道,农民问题是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之一,而农民问题的核心是土地问题。在大革命中,中国共产党确立了解决农民土地问题的主张,但只是把它作为一个目标和一般化的口号,没有能够付诸实施。这除了在国共合作中国民党的消极抵制之外,中国共产党主要领导人思想认识不到位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照理讲,大革命后期在大革命即将取得胜利的情况下,中国共产党推动实施土地革命有了可能,但中共中央总书记陈独秀的思想陷入了右倾。他不顾毛泽东等人关于应当解决农民土地问题的正确意见,提出进行土地革命条件不成熟,“解决农民土地问题,目前只能是宣传,不能实行” 。1927年1月到2月,毛泽东从武汉回到湖南,对湖南农村和农民运动作了深入的调查考察,在给中共中央的报告中鲜明地提出,解决农民土地问题“已经不是宣传的问题而是要立即实行的问题了” 。但在随后召开的中共五大上,陈独秀仍然拒绝毛泽东提出的广泛的重新分配土地的提案,只从原则上肯定土地革命的重要性,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实施措施和办法。

七一五事变之后,整个国民党反动阵营背叛大革命,迫使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彻底决裂,另辟革命道路。中国共产党人认识到,包括农民问题在内的中国革命基本问题没有解决好,是大革命失败的主要原因;特别是认识到中国共产党要独立领导中国革命实现复兴,一定要得到广大贫苦农民的拥护和支持,而土地革命则是取得这种拥护和支持的唯一途径。八七会议明确地将实行土地革命确定为党的工作的一个总方针,并且指出现实主要的是用“平民式”的革命手段解决土地问题,即通过武装暴动推翻反动政权,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八七会议召开后第二天,8月9日,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在《对于湘省工作的决议》中指出:中央决定在湘鄂赣粤四省组织农民暴动“其意义是要我们党坚决的去领导四省农民革命高潮,发动土地革命的暴动”。

秋收起义严重受挫,没有达到夺取长沙和建立工农兵苏维埃政权的目标,也就不可能实施土地革命。但是,秋收起义打出的土地革命的旗帜已深入人心,造成了深远的影响。毛泽东为秋收起义拟定的《土地纲领》,是中国共产党人独立提出的第一个全局性的比较具体的土地革命纲领。之后,毛泽东率秋收起义部队上井冈山,即确定“深入割据地区的土地革命”政策,在井冈山革命根据地领导开展了土地革命运动。井冈山根据地的土地革命,以及后来赣南、闽西中央革命根据地的土地革命,从理论、政策到措施、办法,与秋收起义打出的土地革命旗帜和秋收起义《土地纲领》一脉相承。

5  秋收起义首先打出工农兵苏维埃的旗帜,对开创中国土地革命战争新的历史时期同样具有标志性意义

湖南日报:建党80年的时候,我采访了建立在我省茶陵县的第一个苏维埃政权原址,很有感受。这里,还请您谈谈秋收起义与后来蓬勃发展的苏维埃运动的关系。

杨胜群:中国土地革命战争的目标,是推翻国民党反动政权,建立工农兵苏维埃政权,因此人们常常称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为苏维埃运动时期。秋收起义首先打出工农兵苏维埃的旗帜,对于开创中国土地革命战争新的历史时期同样具有标志性意义。

在秋收起义准备过程中,毛泽东和中共湖南省委积极主张秋收起义“建立工农兵苏维埃政权”,但是没有被中共中央所接受。所以,秋收起义起事时没有明确喊出“建立苏维埃政权”的口号。直到秋收起义爆发后,中共中央才正式提出“在革命斗争新的高潮中应成立苏维埃。”

秋收起义夺取长沙、建立工农兵苏维埃政权的目标没有能够实现,但已经把苏维埃的旗帜鲜明地打出来了。毛泽东率秋收起义部队上井冈山之后,既抓建军、建党,又抓建政,创建巩固的农村革命根据地。上井冈山后的第二个月,1927年11月,部队打下茶陵,即在茶陵建立了湘赣边界第一个工农兵苏维埃政权。1928年1月到2月,又先后在遂川、宁冈建立工农兵苏维埃政权。从此,苏维埃运动成为贯穿中国土地革命战争的革命运动,“苏区”即苏维埃区域成为中国农村革命根据地的代名词,“建设苏区”“扩大苏区”“保卫苏区”,成为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革命根据地人民响亮的口号。

6  真正最早举起工农武装起义和工农武装割据旗帜的,无疑是秋收起义

湖南日报:南昌起义和秋收起义,都是党领导的武装起义,而且是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第一枪。为什么说真正最早举起工农武装起义和工农武装割据旗帜的,是秋收起义呢?

杨胜群:工农武装斗争是中国革命的主要斗争形式,土地革命战争就是以土地革命为中心的工农武装斗争。土地革命战争,经过了从工农武装起义到工农武装割据的发展道路。南昌起义的武装力量是党所掌握的革命军队,打的仍然是国民革命军的旗号。那么,真正最早举起工农武装起义和工农武装割据旗帜的,无疑是秋收起义。

1927年8月3日,中共中央《关于湘鄂粤赣四省农民秋收暴动大纲》指出,暴动要“以农会为中心”“要建立党与工农群众的关系”。 8月23日,在给湖南省委的指示信中指出:暴动之前,“应正式成立若干农军,暴动成功之后,须无限制的扩充数量,施以真正的军事政治训练” 。9月5日在给湖南省委的指示信中,强调要把“暴动主力建筑在农民身上,毫不许犹疑”。 9月12日,中共中央《关于两湖暴动计划决议案》更明确指出:“本党当前唯一重要责任,就是坚决的实行土地革命,领导两湖的工农群众实行暴动”,并提出要在农村和城市分别建立“农民革命军”和“工人革命军”,合称工农革命军。

国共合作的大革命中,在中国共产党的推动下,各地广泛组织开展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建立起了一些工人纠察队和农民自卫军,成为大革命失败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武装暴动的基础力量。毛泽东和中共湖南省委在组织发动秋收起义的过程中,始终把武装起义放在依靠工农武装的基点上。8月19日,毛泽东和湖南省委在给中央的报告中提出“长沙暴动以工农为主力” ,30日给中央的报告中又说“我们计划夺取长沙的主要战斗者是工农” 。从军事的角度,武装起义光靠工农武装是不够的,因此报告中提出组织“一两团兵力”作“军事上的帮助”。这是符合实际的重要措施,也是当时党抓军事运动、抓枪杆子所需要的。按照以上思路,毛泽东和湖南省委动员组织起了秋收起义的武装力量——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这支部队主要由武汉国民政府誓卫团和平江农军、浏阳农军、安源工人武装组成。

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工农革命武装,是中国第一支公开打出中国共产党旗号的工农革命武装。这支在中国土地上诞生的革命武装,虽然还是一只丑小鸭,但是它朴素的阶级意识和同中国劳苦大众的天然联系,使它很快蜕变成长为一支真正的新型人民军队。后来,在向井冈山进军途中,它确立了党支部建在连上、官兵一致等新型人民军队的建军原则;在井冈山斗争中,它确立了包括做群众工作在内的新型人民军队的三大任务,确立了“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的新型人民军队的军规。

7 走工农武装割据之路,才能把工农武装斗争坚持下去

湖南日报:因为有了井冈山立足,才有了之后成为“燎原”之势的“星星之火”。因此,秋收起义的“上山”,才弥足珍贵。是这样吗?

杨胜群:是啊。把工农武装斗争坚持下去,要走工农武装割据之路。

其实,在秋收起义之前,毛泽东就提出了“上山”割据的思想。据李维汉回忆,在中央决定毛泽东回湖南领导秋收起义后,毛泽东曾草拟了一个经中央常委通过的计划,对秋收起义的结局有过两种设想,一是取得胜利,占据五六个县,形成一个政治基础,发展全省的土地革命;二是起义失败。毛泽东特别提出“即使武装起义失败也不应去广东,而应该上山” 。因此,在起义受挫后,他断然决定放弃进攻中心城市长沙,率起义部队向南转移到敌人统治力量薄弱的罗霄山脉中段的井冈山地区,建立中国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武装割据之路由此开始,并且贯穿整个中国土地革命战争时期。

8 毛泽东的思想主张,是秋收起义能够成功发动并最后走上“上山”割据正确道路最重要的因素

湖南日报:最后请您简要概括一下毛泽东在秋收起义中的历史贡献。

杨胜群:毛泽东是秋收起义的主要领导者。八七会议后,他以中央特派员身份回到湖南,传达八七会议精神,改组湖南省委,担任中共湖南省委前敌委员会书记,领导秋收起义。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他以忠诚担当,同中共湖南省委一起制订起义的具体计划、方案,并不顾个人安危辗转长沙、安源、浏阳、铜鼓等地,组织改编农军和工人武装,组建起了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师部和其所辖的三个团。特别是,他坚持独立思考、不盲从,坚持调查研究,从实际出发,在深入了解湖南社会情况和人民群众心理状态的基础上,形成了对上面讲到的大革命失败后中国革命打什么旗、走什么路等根本性问题的正确的思想主张,这是秋收起义能够成功发动并最后走上“上山”割据正确道路的最重要的因素。这些思想主张,在后来的革命斗争实践中进一步丰富发展,成为毛泽东思想的重要的思想观点。

秋收起义是一座历史的丰碑,也是一座思想和精神的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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