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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宝顶: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孤冷
2017-05-23 07:23:30 湖南日报     [作者:]     [责任编辑:周杨]      字体:【

城步苗族自治县金紫山自然保护区,郁郁葱葱的主峰二宝顶。本版照片均为湖南日报记者 童迪 摄

主峰二宝顶下怒放的高山杜鹃。

湖南日报记者 周月桂

暮春,在杜鹃鸟的啼声里,各种杜鹃花几乎从山脚一直开到二宝顶山顶,映山红艳红、云锦杜鹃胭粉、大钟杜鹃浓紫、猴头杜鹃粉白……杜鹃花没有脚,却在漫长的时光里弥山亘野地蔓延。

海拔1800左右的高山褶皱里,20多株资源冷杉幽居于此,湿凉的空气中,它们全身披挂着苔藓、地衣与石韦,如同深山隐者。它们被这个狭小的生境居留、袒护,也为自身与环境所限,离它们最近的同类,就在一道省界线外。

湘桂边境,屏障番起,位于城步苗族自治县的二宝顶上,杜鹃如火,冷杉孤寂,南北植物交流频繁,湘桂人文亦翻山越岭、互通无碍。山上原本为苗民聚居之地,如今已全数迁走,带着先民古老的记忆散居各处,与山外世界融和无痕。

热烈与冷寂,留守与出走,大山庇护的植物与人有着不同的命运与多元的面貌。

边境之地,杜鹃花一步步翻山越岭而来

二宝顶远比想象中的要热闹。鹿角杜鹃团团簇簇,山樱花星星点点,火棘花白似雪,山矾香气撩人,三叶海棠绯红如醉。灼灼芳华中,最美是云锦杜鹃,轻盈的粉色花簇,如一束束新娘的捧花,纯洁灿烂……

4月底的一天,天气阴晴不定,我们从城步苗族自治县兰蓉乡进山,皮卡车经过3小时的山路颠簸,到达二宝顶所在的明竹老山双江口水电站。自此以后,便需弃车步行,用双脚丈量二宝顶的高度。

一同上山的还有兰蓉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县里的几位政协委员,此行目的是为建设南山国家公园(试点)考察二宝顶。或许是因为城步旅游资源过于丰富,身为邵阳第一高山的二宝顶,此前却从未进入过人们旅游开发的视线,大家对山上的风物,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明竹老山的护林员和少数几个兰蓉乡村民外,很少有人知道通往二宝顶的路。兰蓉乡中心小学的苗族音乐老师雷学品,被请来做向导。雷学品微胖而结实,说话和气,笑容温暖,尽量照顾着大家的步伐。来回路程预计有7个多小时,一名护林员负责携带着食物和水上山,他瘦小精悍,像山里的灌木一样沉默,但脚步很快。

一路鸟声稠密、山花缤纷,渐走渐入佳境。见惯了城市绿化带上矮小的锦绣杜鹃灌丛,在海拔800米左右的地方,看到第一树高大丰艳的云锦杜鹃时,众人瞬间为之倾倒。

越往上走,高大的杜鹃树越多,海拔1700多米处,靠近山顶的瓦罐窑,大片平缓的山坡上,浅红微紫的云锦杜鹃近乎放纵地倾泻生命的激情,其间夹杂着浓艳庄重的大钟杜鹃,在这幽静的深山里,生命鲜妍明媚、生动如斯。

每一株杜鹃都隔着两三米的刚刚好的距离,既声气相通又不致互相妨碍,仿佛出自最高明的园艺师之手。然而,即便是皇家园林也不会有这样的气派,这只能是仙家的山林,随意点染,已臻化境。此行何等幸运,一年一次花开,花期不过短短十来天,刚刚好赶上最盛的时候。翻阅这二宝顶最美的珍藏,再三流连,不忍离去。

在瓦罐窑一处缓坡处,同行的兰蓉乡政府工作人员胡淑娟说:“从这里过去几十里就到我家了。”胡淑娟老家在广西资源县,二宝顶地处湘桂边境,城步、资源两地通婚互市,交流频繁,从前要走个亲戚便需经过二宝顶下的这条山路。

这山路,不仅是沟通湘桂人家通婚走亲之路,也是植物迁徙的走廊。事实上,南岭原本就是南北植物汇聚之地,也是杜鹃迁徙扩散的走廊。省植物园杜鹃研究所的廖菊阳研究员说,杜鹃属于高山物种,原产地在喜马拉雅山脉,我国西南分布最多。

植物没有脚,依靠风、昆虫与鸟类而挪移,并不断发生变异,在漫长的时光里,杜鹃花一步步翻山越岭而来,最先进入的也许便是湘西南地带。二宝顶下,汇聚了数十种杜鹃花属植物,映山红、光枝杜鹃、多毛杜鹃、云锦杜鹃、大钟杜鹃、猴头杜鹃……杜鹃花属植物以千姿百态存在于深山里。

离开瓦罐窑,山顶近在眼前,再往上走,杜鹃花渐少,禾本科杂草丛生。海拔2021米的最高点,有巨石盘踞,四野都是茅草,山风激烈,无处藏身。低头还可隐约看到那片杜鹃花海,绝美风景总在路上。

高山褶皱里,残存20多株全球极度濒危的资源冷杉

如果说杜鹃花是二宝顶最美的珍藏,那么资源冷杉,这种全球极度濒危的古老孑遗植物,就是二宝顶怀抱的最大的秘密。

资源冷杉就在我们拜访二宝顶的途中,在明竹老山海拔1650米到1850米左右的山顶平台阔叶林里零星残存。“那里很阴森,古木参天,进去了就没有信号,好多人在里面迷了路。”向导雷学品虽然在明竹老山转悠,却从没见过资源冷杉,只道听途说了一些信息。

知道资源冷杉确切位置的人也许不到10人,主要是护林员和金童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个别工作人员。金童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科的肖辉贵,正好在不久前爬过二宝顶,见过资源冷杉。

得他的指引,在海拔1850米左右的山坡上,越过一处草坳,钻进一片幽暗的密林,丛林深处,雾气朦胧,15株左右的资源冷杉就隐居于此。这里没有雷学品所说的那么阴森可怖,但与杜鹃花生长的平缓明亮的坡地相比,明显要湿凉逼仄些。

最大的一株资源冷杉胸径约16厘米,树干通直,高近10米,从根部到枝干,附生植物厚实,连极细的侧枝上都裹着地衣,披垂着长长的苔藓,侧枝丰富,叶片浓绿,生机显露。

就在这个100多平方米的地方,资源冷杉成为优势物种,比林中其他植被都更高大,占据着更大的生存优势,给这个物种的永续发展保存着希望。

然而,这确实是一个很狭小的生境。它们受限于环境和自身的生物性,很难迁移繁衍。

事实上,松科中的冷杉属植物,本应该生长在北方,而且是北方高寒地带,但资源冷杉却生长在南方中亚热带原生次生阔叶林中。它的发现与命名,因此也成为当时轰动植物学界的事件。

资源冷杉为何在南方中亚热带生存,这是一个谜。植物学界普遍认为,第四纪冰期中,冷杉曾在我国东部、南部广泛分布。冰期过后,随着全球气温回升,山地冰川退缩,中国东部和南部地区不再适应冷杉栖身。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少量冷杉在南岭的北侧找到了适宜的繁衍地,在明竹老山这样的“避难所”幸存下来。它们在与环境的适应过程中,不断改变自身,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物种,在山顶局部湿凉的气候下存活至今。

资源冷杉是孤独的,它们在南方呈星散的岛屿状分布,形成孤立的残遗分布区。目前,资源冷杉仅在越城岭山脉的舜皇山、明竹老山、银竹老山等几处狭窄范围内才有野生原种分布。它的模式标本产地为广西资源县银竹老山,与明竹老山的同类隔着一道无形的省界线。

根据林业专家的调查,资源冷杉目前数量不足500株,模式标本产地资源县也仅数十株。根据明竹老山所在的金童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最新的调查数据,整个保护区已经查明的资源冷杉仅20多株。

资源冷杉表现出的生物学特征不容乐观,它们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生长约30年才成熟开始挂果,此后每隔3至5年才挂果一次,所挂球果数量极少,种子发育不良,非常难以天然更新,种群衰退严重。如果环境改变,气温继续上升,现有冷杉群落也许会被其它阔叶树种代替。

兰蓉乡野,山梨和山民一道走出大山

平整光滑的磨石,似乎仍散发着昔日制作的蕨粑香气,苗族先民用石板垒成的祭祀祠前,有人放置了一束杜鹃花。在山上生养繁衍多年的,除了繁茂的植物,还有当地的苗瑶先民。

云锦杜鹃最为集中的瓦罐窑,曾经是苗族先民聚居之处。古屋宅地的形状仍隐约可辨,瓦罐、陶碗等遗物遗迹不时可见,先民曾在此挖洞置窑,以泥作具,建造房屋,瓦罐窑因而得名,沿袭至今。

瓦罐窑西侧,有溪水长达二三十公里,名为长溪水,清流不断,掬而饮之,清冽甘甜。向导说,沿溪而上,曾经住着大量苗族先祖。据城步苗族自治县文史办提供的资料,此地唐宋时期极为繁荣,光宰猪杀羊的屠桌就有48张,正月耍龙灯就有12条。

瓦罐窑东北方15公里,还有一座石山,山巅是先民向天王求雨的神殿,后被当地苗民称为“风雨殿”,至今保留完好。

城步苗族自治县政协文史委主任雷学业称,唐宋以后,土著苗民大量迁往拦牛峒(今城步兰蓉乡、白毛坪乡),后又翻山越岭前往广西资源、龙胜、兴安、湖南新宁和贵州等地,瓦罐窑人去“窑”空。

人类的迁移显然要比杜鹃花快速得多,交融与变化更为复杂,失落与新生的文化传统也就更为繁多。

城步地处南楚百越相交之地,苗族先民的主体,是汉代溯沅江而上的“武陵蛮”。据史籍记载,城步苗族曾使用过一种类似篆体的文字符号。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城步上了年纪的苗族老人,仍普遍使用一些较为简易的苗文来记工分或记数。

在二宝顶山脚下的兰蓉乡报木坪村,苗族老人江长清至今都能用苗文剪纸贴春联,每年春节,村里的苗胞都向他索要苗文对联和剪纸等。

年过古稀的江老,认真书写了从一到九十这套完整的苗文数字符号,热心地向人们展示这一苗族文化。然而他的儿子对此已无甚兴趣,城步苗文剪纸这一传统,不知还能留存多久。

苗族先民还曾在山高林密的世界里,大声地以歌代语,以歌传情,歌声清亮,翻山越岭。穿行在明竹老山的丛林里,雷学品老师也是一言不合便唱了起来。每年农历六月初六,城步苗乡人还会举办盛大的山歌节。

只是用苗语演唱的山歌已经不多。在融合变迁中,县境内苗民的语言和习俗与汉族已经没有太大区别。苗语依旧在老人间使用,年轻人大部分已经听不懂,雷学品可能是少数几个会唱苗歌的中年人,然而他在学校里教给学生的,大多是“流行歌曲”。

仍然有人守在大山里。在明竹老山瑶人坪里,还住着最后一户人家。张承跃和他70多岁的母亲,住在破败的木房子里,耕种、狩猎,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他们有着山里人的淳朴笑容与温和性情,但是,像冷杉一样,他们无法走出这片狭小的山区,难以适应外面广大的世界。

更多的苗族瑶族山民已经走出大山。暮春的兰蓉乡,梨花谢幕梨树挂果,这里种有数千亩梨树,这些梨子在二宝顶山脚下生长,清脆甜润,是别处没有的。而苗乡人早已能熟练使用互联网,通过电商平台售卖苗乡梨,同时让自己融入世界。

世界广阔无垠,大山庇护了人类,但并不禁锢他们。

■相关链接

1、二宝顶

二宝顶属于南岭山脉的越城岭,位于城步苗族自治县金童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明竹老山片区,与新宁、广西资源县毗邻,海拔2021米,是邵阳市境内第一高峰,湖南省第五高峰,是沅江水系和珠江水系重要的发源地和分水岭。

2、南山国家公园

去年7月,南山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实施方案获国务院批复,成为全国首批第5个获批的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单位,也是目前我省唯一的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单位。该公园将整合南山国家风景名胜区、金童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两江峡谷国家森林公园、白云湖国家湿地公园,以及城步白毛坪乡、汀坪乡部分具有保护价值的区域,规划总面积为619.14平方公里,约占城步县域面积的四分之一,集中分布在城步南部山区。 一直以来少人关注的二宝顶,也由此进入旅游开发的视野。

3、资源冷杉实现人工繁育重大突破

今年5月10日,位于城步南山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区的资源冷杉人工繁育科研团队宣布,资源冷杉人工繁育取得重大科研突破,已出苗800余株,此举对壮大资源冷杉种群数量、研究北半球植物区系发展演变、生物多样性以及冷杉属植物的系统演化等具有重要科研价值。据了解,我国资源冷杉的人工繁育已经开展多年,出芽率一直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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