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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山秋日行遐想(下篇)
2014-11-15 08:20:21 湖南日报     [作者:]     [责任编辑:李 慧]      字体:【

  夹山秋日行遐想

  (下篇)

  

  闯王陵

  

  秋到夹山

  

  闯王陵全景

  

  夹山寺灵泉宝塔

  

  夹山寺广场前面的碧岩湖

  

  秋染夹山

  ■ 文选德

  岁次甲午秋日,我受邀驱车来到儿时求学时曾经勤工俭学过的石门夹山,参加由当地政府和群众联袂举办的“美丽乡村石门行”文化活动。

  虽是深秋季节,阳光依然灿烂。澧水河畔,武陵山系东翼尾端,由十九峰联珠列戟的最后两峰,即双峰和紫金峰相拥而成的夹山,显得格外伟岸,格外淡定。连绵起伏的山峦,郁郁葱葱的松杉直指云端,将整个山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一颗挂满翠绿的宝石,青翠欲滴,委实迷人。山林中、一座千年古刹,藏匿着太多太多的密码基因,催促人们总是想要去寻觅那说不清也道不尽的历史谜团。山脚下,高低不平的山坡上,错落有致的一二层红瓦白墙民居,隐藏在金黄色的橘林之中,在秋阳的照耀下,这漫山遍野被浸染得通体发亮,宛如一抹喷薄而出的朝霞,流向远方。

  面对此情此景,我惊艳的感受到大自然的天籁之美,仿佛已经萌生心仪景致生活的浓浓醉意,沁入心扉的遐想,骤然激起的思绪,立马穿越岁月的时空,飞向夹山苦难艰辛的过往,又回到流光溢彩的当下……

  【 闯王禅隐 】

  石门夹山山如其名,是座似夹欲夹的山;山中的夹山寺寺中有灵,是座神秘的“楚南名刹”,有着太多太多的传奇故事。千百年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传说故事,宛如这寺中的晨钟暮鼓,时起时伏,断而不断,传向远方,留下回响……

  然而,不论时光如何流逝,不论历史如何变幻,也不论过去和现今人们如何评说,有一点即闯王李自成出家禅隐夹山寺,则是不能忘怀且要永续的。

  我没有考究,但我知道,史称甲申年四月十九日(1644年6月3日),农民领袖李自成(生于1606年)匆匆登基武英殿,号大顺帝,又于次日匆匆离开京城退守长安。次年正月,清豫亲王多铎轰开长安都城,逼得李自成弃城南遁。可就在这年六月,京城传出大顺帝李自成已于湖北九宫山自缢身亡且年仅三十九岁的消息。历史在这个节口上也许倒是真正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殊不知,此时的李自成不仅未死,而且率部南遁直下江南,隐匿于洞庭湖滨澧水河畔,统领部下合师北拒,直至顺治九年初夏(1652年)四十六岁时,李自成又决意离开沙场,出家为僧,遁入空门,禅隐夹山寺,静坐蒲团,独伴黄卷青灯。其实,闯王出家先是在离夹山寺二十余里的“碧山寺”举行剃度受戒仪式,百日后才受高僧指点,身披袈裟,独自步行落户夹山寺中,成为夹山寺第四十八代住持,法号奉天玉。据说,当时闯王迈进山门时,年近八旬已经五日不吃不喝的灵觉住持顿时眼皮微动,细语轻声“我去也”,随即后仰圆寂。其实,这灵觉大师本是习武之人,因犯了人命,曾出家于陕北米脂重福寺,后因蓟辽督师袁崇焕招募人马,他才还俗入伍,跟随袁督师重创强虏,屡建奇巧。崇祯二年(1629),昏君中了皇太极的离间计,将袁督师打入大牢。灵觉方与祖大寿等人一道起兵逼宫,不料袁督师从狱中传出书信,嘱众将士慈悲为怀以社稷苍生为重,忍辱负重,矢志抗清。灵觉遵言行事,而祖大寿降清,他只得愤然离去,重归佛门。灵觉大师圆寂随佛祖而去之前,曾嘱僧徒要好生伺候新来住持大师,并留下赠诗一首,放在僧钵之中。这闯王出家升座住持时,曾跪接衣钵,取诗自念:“遁入空门心未空,宜将剩勇抗强戎。门里藏马志千里,奉天倡义铭心中”。念毕,潸然泪下……

  闯王出家后,身入禅林,皈依禅宗,即以禅定之法打坐修行,以期证悟本自心性,谓“我心即佛,佛即我心”。“少年不识愁滋味”,儿时曾经出家的李自成(本名鸿基,据说自成是儿时出家的法号)根本不知出家清苦,此次四十六岁重新出家禅隐,才知何谓冷清苦寂。白天,他随僧徒走走四方,看看殿堂,翻翻经书,敲敲木鱼,爬爬山坡,倒也清闲自在。可一到夜间,就顿觉孤寂难受,无法入睡,感到禅房的寂寞比那战场的喧嚣更为可怕。开始他总将佛珠藏在被中,捻着数着,期待抑制意念,以便安然入睡,但无论怎样抑制坚守,总是天马行空,迷迷糊糊,以至几回晨起,李自成眼中总是布满血丝。为使李自成适应寺庙环境,僧徒们不仅使用寺传秘方,为其配制药枕,而且还让寺中乐师用钟鼓管弦一丝不苟地演奏佛乐,以冲淡一些令人拘谨和昏昏入睡的神秘色彩。这样日子一久,李自成也就慢慢地适应了,接受了,心境似乎也稍稍平和下来了,并从此迎着晨钟暮鼓,整日在高悬“碧岩”匾额的方丈室内,微闭双目,静坐蒲团,极力排除心中杂念,开始了严谨正规的寺庙生活,犹如一位修行多年的高僧长老,渐入禅定佳境。

  闯王出家禅隐之前,育有一儿一女,女大儿小,女儿叫李翠微,儿子叫蒋光烈。由于其妻高夫人一直随夫南遁,身体总是不好,且染上了当时难治的痨病,确实无法抚养孩子。所以儿子出生不久,就把他送给山下的蒋二嫂哺养,并嘱其随蒋而姓,故名蒋光烈。传说这蒋二嫂对光烈视同己出,疼爱有加。待蒋光烈长到八岁时,其母高夫人病逝,蒋二嫂还携其前往祭拜,并同父亲李自成姐姐李翠微见面相认。其后,李自成怕绝蒋二嫂收养之情,又恐与之走动,惹人生疑,父子一直未能见面,也一直不敢带回身边。但是,李自成总是日夜思念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并暗中派人给儿子送去一批财产,让他广置田产,广做善事。而这蒋光烈也不负父望,把这蒋家打理成当地(沅澧流域)的望族大户,可谓富甲一方。所以早在百多年前,当地就有“安福(今沅澧流域)蒋光烈,是个大善人”,“天下太浮(即太浮山,借谐音),富不过安福蒋家”的说法。我琢磨这“说法”,也许只是对闯王出家禅隐夹山的偶尔巧合?!

  时至康熙七年(1668),李自成曾以赈灾名义重修夹山寺庙。之后便云游四方,收罗旧部,以求东山再起。但时光终究不会倒流,康熙十三年(1674)二月,经三朝御修的千年古刹夹山寺,山花烂漫,烧红了葱茏茂密的青山碧野,映红了清澈见底的玉带湖水。此时,自谓“坐禅小乾坤”大彻大悟的李自成,心有感应,眼见大势已去,只好只身端坐在夹山寺后山坡咏花亭前坪的柴火堆上,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在平如月光的梵呗佛乐中,眼前也许浮现出那重福寺扫庭担水的嫩稚身影,那银川驿道上的凄风惨雨,那闯字旗下的金戈铁马,那金峦殿上的鸾驾仪式;也许还有那商雒山中苦寂难熬的夜晚,那洛阳王府同饮“福禄酒”的时辰,那开仓济赈时万民欢呼雀跃的情景,以及那中原遍野“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歌谣……也许此时此地,李自成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四大皆空,万念禅定,而在一片橘红色的辉煌火舌中,化作缕缕青烟,驾着一片祥云向西归去……顿时,空灵的夹山寺,飘起了二月雪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当此时刻,一代英雄李自成正好六十有八。而后三年,李自成的侄子法号野拂的李过,在厮守叔父魂灵千日后,暗访到一位阴阳高手,在夹山寺旁大路西坡上,为叔父寻觅了一块颇具“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之象的风水宝地,将贮存李自成骨灰和舍利子的青花瓷坛,安葬在仿照陕北“一墓三穴”的青冢中……这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也是一段历史的空白。

  然而,历史是不可能假设的,也不可能永远地被误读。1944年4月29日,毛泽东在看完以李自成禅隐为终的长篇历史小说《永昌演义》以后,欣然写道:“吾国自秦以来二千余年推动社会向前进步者主要是农民战争,大顺帝李自成将军所领导的伟大的农民战争,就是两千年来几十次这类战争中的极著名的一次。”四年后,在由西柏坡启程进入北平的前夕,毛泽东又说,这是进京赶考,我们决不做李自成!这是对农民领袖李自成的真实评价和否定之否定。

  时光流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自打顺治二年(1645)后留给后世正史的一页空白,终于有了一份可靠的真凭实据:1981年,李自成之墓在夹山寺旁的西坡被发现了。我也是听说,当年考古工作者拂去尘土,打开墓穴时,这墓地正是“一墓三穴”,和陕北李氏家族葬俗一样。穴中贮放骨灰和舍利子的青花瓷坛上绘有麒麟和凤凰图案,且穴中塔铭向北而立,显示墓主至死不忘故土。左穴置有符碑,右穴置有坐化缸与塔铭。符碑上假借道家符箓之形式,将一个寓示闯字的符号镌于碑之中心;塔铭则是假借澧州名士刘瑄之手所撰,文中隐透着死者非凡的身世。文曰:“……领徒开山,历尽清要,卧风餐水二十年,丛林大举,门徒弟子数千众……澧阳无是高僧耶!非澧阳无是高僧耶!……假以玉色,补之为铭。”因李过字补之,故这末尾之句,实则是闯王侄子李过借“玉”之名,为叔父作铭,这样墓主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这夹山寺为闯王李自成的出家禅隐坐化安厝地也就实至名归了。

  如今,就在墓地原址由当地政府新修的闯王殿,陈列着出土的各种实物,供游人参观,且这闯王殿的大门始终都是敞开的,听当地群众说,“这闯王殿的大门从来都是关不得的”,问其原因,都说不知道。更有此后,一件件诸如镌有“敕印”二字的龟形石印以及“奉天玉诏铜牌”等文物的出土与发现,随同旧有的史料以及在夹山周边口碑相传的故事浑然一体,引领我们穿越悠长的时空隧道,走近三百年前那段扑朔迷离的历史……

  历史就是历史。经过历史的沉淀,石门夹山寺已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历史还将会还原这段曾被遮蔽的历史真相。也就是说,早有歧议的关于李自成的归宿,还是会走出历史的误区,将最终定格在石门夹山说!?

  我深深地眷恋着石门夹山这方生我养我的水土。

  (本版图片均由湖南省石门夹山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处提供)

  (注:写作此文,主要以章弋著《李自成秘史》和张福裕著《夹山感应录》为据,在此一并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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